里佐沒寒暄,直接把一張厚紙推到咘言面前。厚紙上方是格式:再訊對簿。下方一格格空欄列得像牙:昨日外出條核對、薄冊炭點對照、供詞抄錄、指印核驗、經手人押記。旁邊還壓著里甲冊的一角,冊頁邊緣毛得厲害,像被翻得太勤,勤到快要出事。
「不得增減?!估镒粝日f四字,像先把繩套丟下來,再把你往里拖,「照昨日外出條之語、照昨日補條之語,一字不改。改一字,便是另供;另供要再訊,再訊就要再對簿。你們要不要在這里過冬,看你們筆下的聰明?!?br>
「聰明」兩字說得像罵人。咘言心口一沉,卻把臉放得更鈍。鈍是一種保護,鈍能讓你看起來沒有心思。這里最怕的不是無知,是有心思。有心思就意味著你會找縫,找縫就意味著你可能把別人的縫也看見,別人的縫一旦被看見,就會有人先把你寫Si。
里佐用筆尖點了點厚紙上已寫好的幾行字。那幾行字像骨架句,語氣平直、官樣,像出自某個習慣寫供詞的人之手。咘言一眼就看出那筆勢像杜懷,寫得不抖、不飄,句尾留空,空得像等你自己把脖子伸進去。
里佐故意問:「你昨日在梁記門外何處?」他不看咘言的嘴,先看咘言的眼睛。眼睛若飄,就表示你在找詞。找詞就表示你不照抄。
咘言把眼神壓住,像壓住一口氣:「石墩旁,靠墻那側?!顾言捳f得像背誦,不帶情緒,情緒會變成可被剝的皮。
里佐又問:「你昨日聞何聲?」他問得像隨口,其實是陷阱。昨日補條里咘言寫的是「似有呼封泥粉者」。若今天你把「似有」改成「確聞」,你就把刀送出去。若你把「封泥粉」說成別的詞,你就變成「前後不一」。
咘言只答:「聞人爭執(zhí),似有呼封泥粉者?!顾选杆朴小挂У酶宄?,像一個不敢保證的孩子。這是他的自保:讓每句話都帶一點模糊,模糊能留退路。但他也知道,模糊在里佐手里不是退路,是彈X。彈X意味著他們可以把你的話掰成他們要的形狀。
里佐忽然把筆推過來:「寫。照此抄。抄完按指。按昨日同指,印邊要合。你若按錯,便是疑。疑者要補錄,要備檔?!?br>
備檔兩字像一口井。井不深,卻黑,黑到你不知道下去後會被寫成什麼。
咘言握筆。筆b掃帚輕,卻重得像一塊鐵。寫字在這里不是表達,是交付。交付你的話、交付你的指、交付你是否會被做成一段可引用的卷。
內容未完,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