芭提雅沒有早晨。
北方的早晨是凜冽的,天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,把黑夜一刀切開,斷口處流出的是稀薄、寒冷的藍(lán)色。而在這里,天亮的過程像是一條濕漉漉的毛巾,不管不顧地捂在臉上。光線是渾濁的,帶著水汽,死皮賴臉地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(jìn)來,粘在皮膚上。
蟬鳴聲響起來了。
那不是一只兩只,是成千上萬只。它們藏在香蕉樹寬大的葉片下,藏在菩提樹糾纏的氣根里,發(fā)出的聲音像電鉆一樣鉆進(jìn)耳朵。這種聲音沒有起伏,只有持續(xù)的高頻震動(dòng),宣告著這里是赤道附近的無盡夏——一個(gè)被時(shí)間遺忘、拒絕四季輪回的悶熱牢籠。
我從金霞閣樓那張發(fā)霉的草席上坐起來。
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流,昨晚被硬床板硌出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臉,那是“阿藍(lán)”的臉,不是“瀾”的臉。昨夜在北方被皮帶抽打的北方少年,隨著夢境的破碎,再次被我按回了記憶的深淵。
金霞還在睡。她睡姿豪放,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張床,呼吸聲沉重如雷。她的身上撲滿了廉價(jià)的爽身粉,那種白色的粉末混合著夜里冒出的汗水,在她黝黑寬闊的背脊上結(jié)成了一塊塊灰白色的泥垢,像一層斑駁的石灰墻皮。
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抓起那罐“蛇牌”爽身粉,往自己腋下和胯下猛撲了幾下。粉末在空氣中騰起一陣嗆人的薄霧,帶來短暫且虛假的干爽。
該出攤了。
我套上洗得發(fā)白的T恤,夾著一個(gè)黑色的硬皮筆記本,走出了閣樓。
五腳基的騎樓下,陰影濃重。這里是熱帶建筑的恩賜,替人擋住了頭頂那個(gè)毒辣的太陽。我在一根斑駁的石柱旁支起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方桌,鋪開信紙,擺好圓珠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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