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陳伏虎那雙蘊含著風(fēng)暴的鷹目對上的時候,何安才終于意識到,在過去的二十年間,無時無刻不行走于懸崖邊緣的自己,這一次終于要徹底墜落無盡深淵,尸骨無存了。
可諷刺的是,十年之前,也是同樣一雙輪廓同樣冷峻的眼睛,也曾眉眼彎彎,在那棟人心和設(shè)計風(fēng)格一樣冷淡的豪宅里,對他露出了此生第一次見到的,來自世俗意義上“長輩”的慈愛的微笑。
也對,深深貫穿了這個成熟男人右臉的刀疤,不但破壞了原本英挺端正的樣貌,平添了無數(shù)邪氣,更仿佛劈開了那只原本在何安的記憶之中,正氣凜然到和何家格格不入的眼睛,仿佛在提醒著作為刀俎上魚肉的何安:十年之前,自己的那一句謊言,曾經(jīng)讓陳伏虎,和他現(xiàn)在妖氣橫生的兒子陳默風(fēng),陷入到如何不堪的境地之中。
當(dāng)年何安第一次踏進(jìn)何家豪宅的時候,那灰白二色、形似某種不可名狀張牙舞爪的星際巨獸的設(shè)計,就讓剛過了冷冷清清的10歲生日的何安,壓抑到幾乎有嘔吐的感覺。后來他才知道,這是家主夫人,也是才華橫溢的蘭家大小姐蘭纓親自選定的未來風(fēng)格。但是蘭大小姐和他的同父異母的哥哥,是不會屈尊降貴地出來見一面自己這個低到泥里的私生子的。身姿筆挺地佇立于大門口,居高臨下仰望小豆芽菜的,只有半老徐娘的管家紅姐,表情和冬日里這所豪宅一樣冰冷,甚至不愿指揮傭人們,來幫忙提一提何安那些雖然寒酸、卻也令一個10歲小孩倍感吃力的行李。
是陳伏虎,這個沒有表情的時候冷峻剛毅、笑起來卻意外地眉眼彎彎的男人,一把提過了何安手里的行李,大手觸碰到長滿凍瘡的紅腫小手的時候,來自練家子健壯身體里的溫度,從指尖傳遞到了小孩的身體里。
可是,就在一年之后的同一天,也正是這只曾帶給何安獨一無二的溫暖的手,狠狠地推開了他衣襟大開,露出大片紅痕累累雪白肌膚的瘦弱身體。略顯剛硬的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完全被汗水浸透,雙目赤紅如困獸的陳伏虎,從胸腔里發(fā)出咆哮:
“為什么要害我?!”
為什么要害陳叔叔?害這個在寒冰地獄一般的何家,唯一向他展露出溫厚笑容的男人?十一歲的何安如行尸走肉一般,任憑自己細(xì)瘦的胳膊被強(qiáng)壯的保鏢隊長捏得青紫一片,直至一大群何家保鏢烏烏泱泱地沖了進(jìn)來,以何安胳膊脫臼的代價,強(qiáng)行把一大一小分開,一擁而上才勉強(qiáng)壓制住了武藝高強(qiáng)的男人,把渾身浴血的他,以入室搶劫的罪名送進(jìn)了監(jiān)獄。
為什么呢?因為這無依無靠的一大一小,同時得罪了口蜜腹劍的何家家主何崇禧,還有面如桃花心似刀的何夫人蘭纓這兩公婆啊。
蘭纓要整何安加陳伏虎,這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。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對處處留情的渣男老公“不管”,并不意味著她能咽下這口“不滿”。如果不是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大少爺何鵬舉小小年紀(jì),就表現(xiàn)出人憎狗厭的紈绔本質(zhì),讓何家老太和何崇禧還愿意看一眼表面上乖巧的何安,恐怕還未摸到何家那氣勢恢宏的大門,何安的一條小命就得交代在殺手手里。
不過陳伏虎呢?何安回想起來,覺得他所遭受的池魚之殃,實在堪比六月飛雪。因為在豆芽菜進(jìn)何宅之前,武藝高強(qiáng)、為人處事又無不穩(wěn)妥的陳伏虎,實則還是蘭纓潛在的拉攏對象,甚至還有撮合這條金裝光棍和蘭纓心腹,大管家紅姐的意思——陳伏虎潛在的大好前途,都在何安進(jìn)門的那一刻,灰飛煙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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