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輪到智茜,大家都期待著她講,她卻自罰一杯,不愿意講。哪有這么好的事?眾人自是使勁渾身解數(shù)撬開她的嘴。智茜捱不過,最后到底是說了。
智茜是家中次女,父親在外不常回家,母親體弱多病,長姐早嫁,此外再無人管束。她自然就養(yǎng)成一副野蠻頑劣的秉性,今天摔壞這個古董,明天得罪那個客人,惹事總沒個消停。后來她老子回家,終于知道她那罄竹難書的惡行,一怒之下就教乳母把她的頭發(fā)剃了,打包送去蘇州的振華女校念書。眼不見為凈。如今難得放假回來,才說叁句話,又氣得老爺差點中風,依舊是家里的最大禍患,收拾不住,最后只好讓新來的姨娘鐘盼看管這淘氣小孩。
然所謂姨娘是何許人物?插足父母婚姻的第叁者!智茜對這個鐘盼素無好感。
后來道聽途說,袁世凱“二十一條”時期,鐘盼曾在廣東組織排日運動,創(chuàng)設(shè)基金會扶持國貨,而后又追隨中山先生參與護法,世人以漢末魏文昭甄后相況。就是“下嫁”軍閥,知道她的人也依舊當她是落水的鳳凰,禮敬有加。
但是智茜不這樣想。
智茜年紀雖小,生長于眾聲喧嘩的民初十年,見證著舊時代家家奉若珍寶的《太上感應(yīng)篇》變成廢紙,知識精英在報紙上筆頭論戰(zhàn)“科學與人生”“問題與主義”,講“文學革命”“整理國故”“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性”,她心里對世事是極有主見的。在教會學校學了外語,讀過先代的外交官寫泰西風情,外國如何先進,中國又如何落后,也生出匡救時弊的抱負,立志未來要做世界第一的女外交家。
至于“晚節(jié)不?!钡溺娕危谥擒缈磥?,就好比“臨危一死水太冷”然后水靈靈剃頭當貳臣的錢謙益,講再多現(xiàn)實、苦衷與妥協(xié),眼里容不下沙的少女不理解。她只知鐘盼嫁給她的父親是背棄信仰,是表里不一,是當了小叁還想立牌坊。她看不起。
不過,參照托爾斯泰所說,一般人所關(guān)心卻是官祿、財帛、疾厄、家庭、流年喜忌,沒有政治、思想和學術(shù)——國與民全然打成兩撅,知識精英與庶民的悲歡不能相通,是近代中國尤其醒目的狀況。智茜與鐘盼針鋒相對、水火不容的小世界,對于外面的飲食男女,卻是摸不到邊的象牙之塔。普羅大眾心中念念不忘的,是追更接地氣的消遣,探案、俠義、世情,從才子佳人到鴛鴦蝴蝶……樣式五花八門,內(nèi)核卻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俗人。
時值鴛鴦蝴蝶派的經(jīng)典作品《玉梨魂》即將改編搬上電影熒幕,鐘盼與放假歸家的智茜初回碰面,就是與另外的叁五太太名媛約好去看這部電影。智茜不喜歡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,答應(yīng)去看,不過是離了學校,日子忽然無限寂寞,有伴玩總好過獨自一人。再則,她想當著旁人的面,狠狠給鐘盼一個下馬威。
女人們邊吃下午茶邊玩牌。智茜故意將盛水的銀壺燒了很久,等著鐘盼來燙她的手。卻不料鐘盼午睡晏起,姍姍來遲,毫無接待來賓的意識。一身陰丹士林藍的半袖旗袍,映襯得膚色冷白,不施粉黛,照舊是女學生的模樣。她從旋轉(zhuǎn)樓梯走下來,悄無聲息,閑庭信步,悠然撥弄繞進頭發(fā)的玫瑰色耳墜,但教眾人都屏息凝神地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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